凡煙小說

第 32 章

關燈
第 32 章

關掌櫃是在逃跑路上,被孟識秋攔下來的,已經年過半百的他站在渡頭,看向自己視如心腹的人:“為什麽?”

“不為什麽。”

淡淡地一句話,剎那撕裂了關掌櫃那猶如長在臉上的體面,保養得宜的一張臉變得扭曲:“孟識秋,你對的起我嗎?”

“對不起,呵……我對不起的人,太多了!”他微垂下眼,年輕俊雅的臉上露出個淺淺淡淡的笑來,寒夜下著微雨,那笑容遠比深秋的雨淒寒和蒼涼。

關掌櫃面色猙獰許久,又漸漸平靜下來,恢覆成他一貫的體面。

“你是瘋了!”他輕輕嗟嘆一聲,似是憐憫,又似可惜,眼裏各種情緒最後都凝成了冰冷殺意。

他背在身後的手輕輕打下一個手勢,隨著他動作落下,碼頭的船上傳來一聲槍響。

關掌櫃眼裏閃過一抹狠決的笑意,然而沒有一息,那笑凝固在了他的臉上。

他低頭看向胸口的位置,那裏赫然多了一個黑洞洞的窟窿,正汩汩往外冒著血,那窟窿在他的胸口上,流出的是他的血,熱的,卻叫他四肢驟涼,靈魂都為之震顫。

“你……”只說了一個字,嘴裏不受控制的溢出濃血來,身子隨之重重砸向了濕冷的甲板,他甚至已來不及回頭看一眼,那朝他放槍的人。

精明了一輩子的人,到頭來死了個不明不白。

船艙裏走出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,他深深看了地上的人一眼,然後沈默的將人往船裏拖去。

關掌櫃讓這人躲在船上對孟識秋放黑槍,卻怎麽也沒想到,這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心腹,竟然會將這致命的一槍,打進他的身體裏。

是夜,孟識秋帶著關掌櫃的屍體和一船金銀財寶走了,卻沒有遠走高飛,他轉頭將那些財物並著自己所有的家當送去了共軍的部隊,自己也投身了抗戰隊伍。

他槍法很好,頭腦又聰明,打起仗來是一種不要命的打法,幾場戰鬥下來就在軍隊裏出了名,短短三年,他從一個小兵做到統領,將敵軍打的節節敗退,最後在一場決策性的戰鬥中,他被榴彈炸廢一條腿,失去行動能力的他,抱著炸彈拖行至敵人的暗堡,瓦解掉敵軍主要火力的同時,整個人被炸飛了出去。

殘破的身體從高空跌落時,他眼前一一浮現過自己這二十多年來的人生。

和母親被父親打罵,用利刃廢掉父親四肢,跟著關四爺離家,入藥鋪識文斷字,學醫認藥,在藥鋪被人欺辱,以及後來一切的一切……他耳邊恍惚響起一首歌謠,那是他年幼時,母親坐在床頭輕拍著他哄他睡覺時常唱的;最後的最後,他看見六歲時的牛牛爬在樹捎,抓著野果滿臉笑容朝他揮手。

孟識秋想朝他走過去,但身體卻無法動彈,他緩緩朝牛牛擡起一只手,然後一眨眼,牛牛到了眼前,在他的身邊躺下了。

他偏頭去看,牛牛嘴裏叼著狗尾草,枕著手臂對他笑,臉頰邊陷出深深地酒窩,陽光而熱烈,宛如他將去從軍前去見自己時的模樣……恍惚間,他的視線穿過了牛牛的身體,看見無數將士在硝煙炮火中,沖向敵軍陷落的碉堡。

孟識秋混沌的腦子漸漸清明起來,他想著,這一仗,要勝了!

他的面上露出一抹多年不曾出現在這張臉上的笑意。

那抹釋然的笑,漸漸凝固在他的臉上,這歷經苦難、跌宕起伏的一生,永遠地定格在了二十七歲的這一天。

鏡頭漸漸拉遠,士兵們在戰火硝煙中沖鋒,宛如撲向烈火的飛蛾,戰場血流成河,槍炮轟鳴聲漸漸遠去,直至消失。

天地一片寂靜。

屏幕黑下來,白字的演員表慢慢滾出屏幕……

電影結束了。

顧景和是在此起彼伏的啜泣,和擤鼻涕的聲音裏回過神來的。

他調整了一下情緒,想看看身邊的人,一轉頭就撞進一雙黑漆漆的年輕眼眸裏。

“顧哥……”江瞬傾顯然想說什麽,但不知為何又沒說出口,顧景和腦子裏還回蕩著電影情節,看著江瞬傾的面容,一時竟有些分不清電影和現實了。

“顧哥。”

“嗯。”顧景和回過神來。

“你覺得這個電影,怎麽樣?”江瞬傾心裏有些忐忑的問。

顧景和由衷說:“很值得一看的片子。”

他說完這句話,看到少年眼睛亮起來,燦燦的宛如星子。

年輕的臉龐幾乎就要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,但又被他壓下去幾分,只一雙眼睛仍彎彎的:“你喜歡就好。”

“哭死我了嗚嗚嗚……”

“本來只是來湊個熱鬧,也沒抱太大希望的,沒想到這麽好看,男主演技也挺好的啊,不像是新人的樣子!”

“是啊,那眼神戲,真真給我殺到了。”

“我要補個妝,畫了三個小時的妝都白畫了。”

“沒看夠沒看夠,二刷走一波。”

……

看電影的人交談著陸陸續續離開了座位,江瞬傾也要站起來,起到一半,被一只手拉住手腕。

感受到那手掌傳來的溫度,江瞬傾的心漏跳了一拍,他有些僵硬地轉過頭去,對上了男人深邃又平和的眼。

“再坐一會兒。”顧景和說。

江瞬傾甚至沒想為什麽,就順從過的重新坐了回去,他一坐下,那輕握在他腕間的手就松開了。

他悄悄摸了摸剛才被顧景和碰過的手腕,那裏仿佛還殘留著對方的體溫。

“怎麽了?”過一會兒,江瞬傾問。

“人多。”顧景和說,“你會被認出來。”

江瞬傾懂了。

兩人在放映廳坐了大概有五分多鐘,所有人都走光了,看見顧景和站起來,江瞬傾這才跟在他身後往外走。

他身高不低,在同齡人裏也算出挑,但男人比他還高出半頭,挺拔的如一顆筆直的白楊。

江瞬傾亦步亦趨追隨著對方的背影,不知不覺就出了神,以至於在男人忽然頓住腳步時,他一下撞到了對方背上。

顧景和轉回身來:“沒事吧?”

“沒,沒事……怎麽了?”

“退回去。”顧景和這回沒等他問,主動解釋道,“大廳裏很多人。”

江瞬傾明白了他的意思,轉了身往回走,兩人順著長廊一路往裏,到了九號放映廳外的洗手間才停下。

那裏有個休息區,放置了幾排長沙發,他們剛坐下,顧景和的手機響了。

“餵,你們人呢?”電話一接通,對面傳來林漾漾略顯急促的聲音。

“還沒出來。”

“你倆先別出來,外面都是人,小江被認出來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剛才在放映廳,顧景和讓江瞬傾晚一些走,就是料到了這一點,卻沒想到他還是低估了那些人對江瞬傾的好奇心。

電影放映之前,就有人認出了他,一開始他們不敢確定,但等過了一部電影的時間,將影片裏孟識秋那張臉看久了,越想就越覺得沒認錯人。

剛看完電影就能看演員本尊,還有這種好事兒?

那些人索性也不走了,找了個地方蹲守,說話間,聽到這消息的人越來越多,一傳十十傳百,大廳裏很快積滿了人。

林漾漾抓住個人打聽到他們聚在這裏的原因,得知情況立馬就給顧景和去了電話。

“顧哥,現在要怎麽辦?”江瞬傾沒有這方面的經驗,加上他對身邊的這個人有種近乎本能的信賴,於是下意識問他。

“我打個電話。”顧景和說著走到了一邊,大概兩分鐘就回來了。

江瞬傾不知道他找了誰,但是不多久一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走過來,確認了他們的身份後,將人帶去了運貨通道。

江瞬傾起初以為給他們帶路的是顧景和的朋友,但見那人根本不認識顧景和,還跟他確認身份,反而是那人頻頻的看向自己,一副想和自己搭話又硬忍著的模樣。

“您有話說?”最後還是江瞬傾主動問。

他這一問,那員工就沒忍住:“你是演孟識秋的演員嗎?”

江瞬傾從他這一路的表現,也大概猜到他是認出自己了,所以並沒有太意外,也就坦然的承認了。

員工得到肯定的答案,臉上的激動再也掩藏不住:“沒想到還能看到演員本人,我在這裏工作這麽久,還是第一次看到明星呢,那個,您能給我簽個名嗎?”

從他決定去演曹荊生的電影開始,身邊時常也有人說要跟他要簽名,但大多都是半開玩笑,什麽“等你火了,拿你簽名賣錢發財”,“等你火了,可別忘了提攜兄弟我”之類的,但其實可能也沒幾個人真覺得他能大紅大紫,畢竟演戲的那麽多,多少人泥牛入海,默默無聞的退場……所以如眼前這個人這樣的態度,江瞬傾還真是頭一回見。

看那員工手忙腳亂從工作服的兜裏掏出圓珠筆,又翻遍全身找可以寫字的東西,心裏真是說不上來的感覺。

這人這樣熱切,又幫了他們,江瞬傾完全沒有拒絕的理由,只是看著對方從制服裏扯出來的白襯衫的衣擺,他有些猶豫:“真的要寫這裏嗎?”

“嗯嗯,就寫這裏吧。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